2022年6月，新一卷数学，考完的那个下午是阴天。
云压得很低，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是灰白色的，远处楼顶的轮廓看不清。我不讨厌晴天，只是对这种朦胧的阴天有种另类的偏爱——什么都模模糊糊，边界不清，人也就不用被太阳照得太清楚。
铃响，卷子从桌角被抽走。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，都在说话，声音嗡嗡地压在头顶，我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那张卷子对我来说，挺难的，真的很难。我的考场有一位女生在抽泣，还有一个男生在捶胸。外面蒙蒙细雨，我们就这样坐上校车返校准备下一场，
打饭的时候遇到一位朋友，她笑，我也跟着笑，她懂，我也懂；相顾无言。
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。更多的，是对自己实力不足感到的悲哀。前者是会过去的，后者不会。
第三天上午，最后一科，地理。 我对地理一直不擅长。进场之前我在走廊上翻了两页笔记，翻完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。干脆不看了，我向来都这样，这是坏事吗？我现在也不懂。
卷子发下来，我很早就做完了，我并不擅长地理 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
我把笔放下，抬头望向窗外
窗外是普师的广场，一棵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。上午的天光是那种不刺眼的亮，走廊里偶尔有监考老师的脚步声过去，鞋底在瓷砖上拖得很短。别的考场还在答题，翻卷子的声音隔着墙都听不见，安静得很不真实。
就是在那十五分钟里，脑子里浮出来一句话：
人总是为了扮演各种各样的社会角色而生存。
学生、孩子、同学、某个人的朋友、某个班级里排在某一名的那个名字。一路走过来，好像每一步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这个角色该做什么。而现在这个角色马上就要演完了，下一场戏已经在后台等着。 我又想，高考之后再无真正的宁静。
这句话当时想得很重。十八岁的人说这种话，其实说得太早了，现在看甚至有点自怜。但那十五分钟的安静是真的——不是因为题目写完了，是因为在那十五分钟里，没有任何人要求我做任何事。不能提前交卷，不能走，不能想下一场考试，只能坐着，看着窗外那棵树。 那是我少有的、出乎意料的、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。
铃响，起立，收卷。地理结束，高中结束。
十二点多，我们从考场出来。因为选的是物化地，这一科考完，所有考场就都结束了，我是最早离校的一批。
宿舍楼下的行李早就收好了，两个包，三年的东西就这么点。教室里还剩几个同批的人，桌子已经被清空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声音。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，从书包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，桌面还是考前换的那张图。指尖悬在上面，翻了两下相册，又退出来，锁屏，再亮起来。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没有想象里的解脱，脑子里只有一句话，来来回回地响：高中结束了，真的结束了。
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。身体里像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挖走了，不疼，但是空。那一刻我隐约预感到，以后的某个瞬间我会想起这段时光——当时那只是一个预感，没想到它准得有点过分。
离校了。带着不多的行李走在街上。
学校附近这一带有点偏僻，路上没什么车。我站在树荫边上等，看屏幕上那个小车图标在远处兜圈子，兜了很久才朝这边挪。
天阴着，不晒，风里有点潮。我不着急，那时候觉得时间还很多，多到可以随便浪费。
车来了，司机问去哪，我说万泰汇。他哦了一声，没再说别的。 五 去万泰汇吃了自助餐。
不好吃。烤肉盘上的油一直在响，我拿了一堆，最后剩了半盘。饮料太甜，冰块化得很快，杯壁上全挂着水珠。店里有冷气，人很少，桌子和桌子挨得很近，隔壁那桌在聊假期要去哪。
吃的时候我想起2021年同段时间，我也在这里。
那天浑身湿透了。我记得衣服贴在背上的重量，记得坐下来的时候水顺着裤脚滴到地上。但我并不气馁——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肯用力，什么都能追上。
这一次衣服是干的，人也坐得很稳。可心里有一团雾雾的东西，说不清，比一年前那场雨更让我难受。
吃烤肉的时候，我发了一条朋友圈：我一个旧时代的人，新时代没有能承载我的船了。
发出去了，我随便发的。好吧其实不随便
我站在原地看着一堆没被定义的东西，不知道该怎么量自己。
吃完继续在街上闲逛。 那时候的精力真好，走了很久也不觉得累。商场、街口、便利店、亮着灯的药房，我一间间走过去，什么也没买。现在出门能不带包就不带，走两公里就想找个地方坐下。
天慢慢暗下来，路灯是一盏一盏亮的，不是同时亮。
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玻璃上贴着夏季促销的海报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店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去。我拿了瓶水，走出来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不渴。
那时候我还没有”要回家”这个概念。学校不用去了，家在那里，但今天回不回，好像也没有人真的在意。
我站在路口，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我处于第三视角。好像从身体里退出半步，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站在路口的人：穿着短袖，背一个包，手里捏着手机，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我很想用文字把那个瞬间表达出来。可我讲不出，说不清。
我只知道那是一种悬浮感，一种和自己错开的感觉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，看得见轮廓，摸不到温度。
这件事在之后几年反复回来找我：有些感受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，却没法转述给别人，甚至没法转述给自己。文字在那里是失效的。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，我开始想写点东西。不是为了写给谁看，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把雾说清楚的通道。
回到家已经十点。还是第一次那么晚到家。
楼道里灯是声控的，我走上去，它亮一下，又灭。
我放下包，坐在那不想动。心里还是想出去，但我不知道去哪。这个念头很奇怪：人已经到家了，身体却还想往外走。
后来我站到窗边看楼下。路上的车少了，路灯亮着，树影铺在地上。 或许没有目的地，才是最好的。那天我确实是这么想的，而且这句话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一直没有失效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外边空调外机的声音一阵一阵。手机翻到很晚，也没翻出什么。以前这个点我应该在做卷子，或者在看第二天的安排。现在我没有任何要准备的东西。这种没有准备的状态，比准备本身更让人睡不着。
几年过去了。我确实在某个瞬间想起了那一天，不止一次。 那天没有给我的生活一个答案。它只是停在那里，像那个阴天，边界不清。
我现在能把它写下来了。虽然文采还是有限，雾也还是没有完全散。 至于船的事，后来我想明白一点：那艘船可能本来就不存在，也没有谁答应过要给我。没有船也可以走，只是慢一点，湿一点。
那句”高考之后再无真正的宁静”，我现在也不完全认了。后来确实有过很吵的日子，也确实有过很静的时刻。宁静不是一考完就被收走的，它只是换了地方，换了一种更难找到的形式。
我还是喜欢那个下午的阴天。天色一暗，世界就模糊一点，人也就没那么容易被看清。